|
焙肉,即大众语言之“腊肉”,沯(音za,三声)鱼,即“腊鱼”。 未曾离开故乡时,年头岁尾几乎天天吃这两样,有点厌了。而今,在各城市奔波时,发现湘菜得到食客们些许青睐,仔细想来,略有激动——这些东西于我最平常不过了。但是,吃遍各个菜系,还数家乡菜最能下饭,往往三碗打不住。碰到湘菜做得不地道的时候,总忍不住点评一番,说起家乡的事来......
乡民家家都喂养几头猪,一是为了积点农肥,二是年底卖猪换得整钱以备过年开销,开春备耕,开学书肥,三是年底留作焙肉——这对一个家重要,过年待客可靠它了,对我们小孩尤为重要——整天就盼着“杀年猪”了,俗话说"大人望插田,小孩望过年"。杀年猪成了春节的一个序曲,成了一个习俗。 临近腊月(农历十一月份),小孩就盯着父母,问有没有请好屠夫,哪一天来,怎么不来了,下一次什么时候来......大人烦了,说:“不得少呱你咯!”。屠夫忙,打个比方,就象“年三十晚上的砧板——家家要用”。 终于得了屠夫的一个准信:明早四点。于是,小孩们激动,到处张扬;大人们开始忙碌,男人准备门板,大盆等,找好邻居帮手捉猪,女人准备香火鞭炮,准备葱姜大蒜等。
凌晨三点多,全家人就起来了。大人忙大人的,姐姐帮着妈妈在灶屋里添柴烧火,烧开水,或者洗好几个海碗(大碗)。我跟弟弟张罗烧香烧纸,准备鞭炮——其实是想“偷工减料”得些炮竹玩。
邻居来了,先拢在灶间烤烤火,惺忪中闲谈...... “叮叮叮......”大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——屠夫来了。气氛骤然紧张起来,大家开始各司其职,忙碌。后屋传来猪哄哄的声音,然后“嗷嗷嗷”尖叫起来,刺破寂静。昏暗中的血腥场面我没有看清楚,害怕,也担心那猪挣脱冲撞过来,只是远远的看。 大伙都很“凶煞”——就是打起精神,不怕邪气鬼怪的意思,一气呵成真个杀猪过程,否则猪逃跑了就有得忙了。而且,还有几家在等着屠夫呢。 屋外的几个人继续忙碌,主人留下适量的猪肉作腊肉,其余的卖给屠夫,大人们在商量最后的价格,妈妈也不是从厨房出来看看情况......
新鲜的猪血被端进厨房,将做成今早的菜肴。妈妈往往做好四大碗“小炒肉”,两大碗猪血汤,火红的辣椒,青翠的葱芹,黄褐的姜丝,白色的蒜片,腾腾的白汽,浓浓的菜香。大家敞开了吃,小孩子专挑精肉(即瘦肉)夹,也不会被大人责骂。 吃罢,天光大亮,其他人走了,妈妈继续收拾厨房,然后开始“煎猪油”,剩余的即是“油渣”,也是一味湘菜。可以生吃,咸咸的,脆脆的,炒熟了也好吃,能下饭。
大人开始做焙肉。 先把猪肉切成长块,每块十到十五厘米宽,半米长。把十几块这样的肉放进大缸,拌上很多盐,盐分均匀沾满肉面后,用铁钩挂起来,晾干,等不滴水了,移至灶台上,正对着上腾的烟火。烟火是热的,开始几天,肉还是有点滴水的——盐水。四五天或者一个礼拜后,没有水滴下来了。 腊月时节,天气寒冷。乡民家家都烧柴火,烟火天天熏着肉。肉的颜色渐渐成黑色,烟灰也爬上去,有点焙肉的味道了。
一般是需要等到正月才开始吃焙肉。不过,腊月廿四是“小年”,跟其他地方廿九做小年不同的。当天,家家户户开始第一次吃焙肉。 妈妈从肉钩上剁下一方焙肉,用热水洗净,也有的用热米汤来洗的。然后,放进锅里蒸一蒸,拿出来切成一块一块的。它们躺在案板上,热气尚在,暗香袭来,小孩子忍不住“偷”几块进嘴......肉切得少,小孩多的,可能就偷吃干净了。 烧红油锅,倒进焙肉,撒进辣椒粉、大蒜片,翻炒一阵,把切好的蒜茎蒜叶扬上。盐得注意适量,一般是不需要再添的,因为焙肉本身就很咸了,如果开始洗得厉害,可以放少量。出锅,焙肉有点卷缩,呈勺状。吃起来,肉紧紧的,味香扑鼻,饭锅被大家刮得咚咚响,很快底朝天,象要去打仗一样。还想再添饭失望中说笑几句,引来一阵大笑。 ——不怕,还有下顿呢,妈妈说。
《焙肉,沯鱼,沯辣椒——故乡过年的当家菜(二)》
沯鱼,用来指称腊鱼,属于自我“发明”,“沯鱼”发音接近故乡口语,而且“沯”之“上水下石”形似其制作过程。
老祠生产队有两口鱼塘,年底“干塘”(抽干水捉鱼),每户按劳力可以分得几十斤鱼,多为草鱼、鲢鱼。 隆冬时节,薄雾红日。塘主打开塘口排水,一昼夜的功夫,塘底就露出几个凹水洼来。小孩拖着套鞋(雨鞋)站在洼边用小网兜捞鱼,也有的用手抓,塘主家人在旁边呵斥。 抽水机在轰鸣,水位渐低。塘主与帮工准备好很多大桶和箩筐在岸上。附近乡民,男女老幼,各色衣裳,有的提着焙篮烤火,渐渐聚集池塘周围,多为沿岸观鱼,也有来准备下塘捉鱼的。
塘里的鱼脊背都露出来了,塘主方开始捉鱼,先挑大鱼来。过一会,那些不怕泥巴与责骂的人也跟在他们屁股后头,头上包着头巾顶住塘主泼起的泥浆,与恶骂,浑水摸鱼。岸上的家人在喊叫,指点哪里哪里有鱼,间杂着好事者故意逗弄摸鱼人的笑骂声...... 那些老听岸上“军师”指点的人往往两手空空,而旁边闷声不响一直摸鱼的却收获颇丰。 ——这也成了乡里一大盛事。
近晌午,泥浆里再也折腾不出鱼来,大家纷纷上岸。隆冬腊月,泥浆里是刺骨的冷啊,塘主以及摸鱼的瑟瑟发抖,手脚通红,都不容易,上岸还是乡亲。各家渐渐散去。或有人还在等着捉“爆花鲫鱼”——有些鱼被泥浆荡晕头之后又苏醒过来,在泥浆里摆弄。
岸边小溪里早蓄满了水,大鱼挤在一起。塘主把鱼洗净,挑回家去。当晚,队长通知各家男人去塘主家开会,会计按人头劳力计算该分鱼的斤两,各人称回自家的鱼。 翌日,户户剖鱼,腥味弥漫。鱼肠、鱼鳔收集一大碗。当晚,妈妈略加葱椒姜蒜,把这碗鱼杂汤做得鲜美异常。匙碗相碰,噼里啪啦,很快碗底朝天。
草鱼鲢鱼被剖成手掌大一块,堆在缸里,加盐搅拌,平摆在灶台竹匾上。灶里或燃木屑,或燃糠头(干稗谷壳),烧烟为主,不能生明火。这样烘烤两三天。然后,浇上白酒少许,撒上茴香八角粉,拌匀。把鱼块统统装进一个大的荷叶坛,坛口蒙上塑料布绑紧,荷叶坛上边注上水(上水下石者,沯也),罩好盖子,水把里面的鱼密封起来。半个月后,鱼就可以食用了。 ——这就是“沯鱼”。“沯”,与制作腌菜同理。
家有客来。拿出两块深红的沯鱼来,放在大碗里,撒上沯辣椒、豆豉、盐,浇上些许菜油,放进饭甑里与饭同蒸二十分钟左右,就可端出来吃了。肉紧味香,亦是一下饭主将。
而今很多湘菜馆却是干炒出来的,离水,非蒸,其味差之远矣!那菜最多混个熏鱼的名声,非吾所谓沯鱼也。
故乡之沯辣椒,制作法同沯鱼。生辣椒不用晒干,剁碎,加盐,加白酒,拌匀,微微晾干。装进荷叶坛内,坛口蒙紧塑料布,坛边注水,扣上盖子,密封。半个月后,可食用。味酸辣。剁椒鱼头即选用此种辣椒。 偶尝上海某饭店之剁椒鱼头,居然用超市里的辣椒酱,实在匪夷所思,匪夷所思啊!真是坟头烧报纸——混鬼。哭笑不得,弃之不食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