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露天电影]  
 

作者: 孟庆德

 
 

    人生总有许多想不起来。想不起第一次看露天电影是在哪一年,也想不起最后一次看露天电影是在什么时候,更想不起都看了些什么片子。但是,看过露天电影,是在二十世纪六、七十年代,是在东北长白山里一座矿山上,那是一定的。
  
  矿山有个俱乐部,俱乐部前有片广场,广场及旁边的台阶和台阶上面的马路可以容纳许多人,电影就在那广场上放。矿山俱乐部,可以表彰公审开大会,也可以看电影,每有电影,多在俱乐部里放,不知为什么,有时又要把电影拿到广场上去。那时候,在东北矿山,一场电影票价两毛钱。两毛钱,是一个月的水电费,是四块豆腐,是一桶酱油,是十盒火柴,加上一分钱是三本田字格本。把电影从俱乐部里搬到俱乐部外,就像有钱人家请乡邻看戏,大家拥到一处省一回钱,总是一种安慰。
  
  说到看电影,先想起一个节日。“文革”中期,矿山人迎来了一个节日,好像是一个比较大的节日,商店里放酒,放肉,人们“呼”地一下拥上去,一个打酒的孩子被活活挤死,孩子的父亲也许精神不正常,也许被孩子的死刺激得变态了,孩子刚被抬走,他又拎着酒瓶站在商店门外,人们“哗”地一下向两边让开,给他让出一条通道,他笑着走进去,笑着向两边的人点头,笑着买了酒,一直到离去,他都是笑着。“文革”时难得看上一部新电影,就像难得吃上一顿细粮,偶尔来一部新片子,人们就拼命往上挤。
  
  电影《牧马人》有一个场面,许灵钧的妻子李秀芝和牧民们看露天电影,电影是苏联早期故事片《列宁在1918年》,银幕上瓦西里对他妻子说出那句著名的“面包会有的,一切都会有的”,李秀芝在银幕外面内心中也默默学念着“面包会有的,一切都会有的”。《牧马人》这个场面把我的记忆弄混乱了,自从看了《牧马人》,我总仿佛看到我在矿山看露天电影,看瓦西里对他妻子说:“面包会有的,一切都会有的。”
  
  “文化大革命”被宣布结束,改革开放近三十年时间里,许多电视台为配合革命传统教育,经常播放老电影,我不知又看了多少回《地道战》、《地雷战》、《南征北战》,不知又看了多少回《平原游击队》、《敌后武功队》、《铁道游击队》,这就将我的记忆越发弄得混乱,我不知道哪些是我当年从露天电影先看的,也不知道哪些是我后来又补的。
  
  有一个名叫郁冬的人,写了一首名叫《露天电影院》的歌,歌中唱道:“城市里再没有露天的电影院,我再也看不到银幕的反面。”人总想看到事物的另一面,我也绕到银幕另一面去看过,正向银幕上打量,银幕上忽然飞起一个怪物,仔细一看,原来是有孩子在放映机和银幕之间扔起了一顶帽子。我看到了银幕的另一面,但我没在放映机和银幕之间扔过帽子。
  
  看露天电影,最让人担心的是天气。长白山区,冬天来得早,一年深秋,看露天电影,夜晚的寒冷把脚冻得猫咬似的疼,但也还是坚持下来了。